第43天。锁灵渊底部的空气变得异常沉闷。
一股甜腻得让人作呕的淡红色雾气,顺着墙壁四周的通风口,悄无声息地弥漫进死牢。
那是楚氏生息堂特配的麻醉血雾。活体解剖前,为了防止高阶实验体在剧痛中挣扎损毁灵脉,玄枢院总会提前进行彻底的生理阻断。
陆惊寒吸入第一口雾气时,肺腑间立刻泛起一阵强烈的麻痹感。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攥紧的锁链,双腿开始失去知觉。
他察觉到了这气味的源头,眉头微微一皱。
没有任何犹豫,他强行提住一口气,将心脉的跳动压制到极限。随后,在泥丸宫的深处,他调动那一丝刚刚复苏的微观空间刃,极其缓慢、却又毫不留情地在自己的灵魂池边缘切割了一道口子。
“咳。”陆惊寒闷咳了一声,嘴角溢出一丝黑血。
极度尖锐的幻痛从灵魂深处炸开。他就是用这种近乎自残的疼痛,强行抵消着麻醉药效带来的昏沉,死死守着灵台的最后清明。他必须保持清醒,直到屠刀落下的那一刻。
第44天。上界苏氏生息堂密室。
苏清鸢盘腿坐在冰冷的蒲团上,长明灯的火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苏小姐,今日的汤药放在这了。”门外传来守卫刻板的声音,“堂主吩咐,您身上的污染还没净,必须喝完。”
“放在那里吧。端走,我没胃口。”苏清鸢声音平静。
“这……好吧,您别乱跑,堂主今日去议事厅了,没人能护着您。”守卫叹了口气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苏清鸢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曾经引以为傲的治愈青光中,此刻正夹杂着一缕象征着死灰的禁忌气息。她刚刚在推演逆转法门时,心脏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悸动。
她清晰地感知到,她曾经悄悄植入陆惊寒体内的那道治愈气息,正被一股极其霸道、冷酷的阵法力量全方位地碾压。
高层的屠刀已经举起来了。
苏清鸢咬紧了下唇,眼底闪过一丝决然。她双手结出一个完全违背苏氏医理的印契,将那团死灰色的光芒,狠狠按进了自己的心口。她在强行逆转自身本源,随时准备在关键时刻,启动那足以燃尽自己的代偿血契。
第44天夜。临渊城,镇灵司主塔顶层。
楚天枢站在宽大的操作台前,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白色的丝绸,擦拭着一把造型奇特的解剖灵刀。
“大人,锁灵渊的所有活体阵法节点,已经铺设完毕。”助手恭敬地站在一旁汇报。
“标本的心跳呢?”楚天枢看着刀刃上闪烁的寒光。
“每分钟十一跳。他现在的生命体征降至百分之七,已经完全陷入麻痹,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传出。”助手看了一眼屏幕,“天眼矩阵的算力也已经全部集中过来,强行锁死了他战服内的同调自毁协议。他连寻死的机会都没有了。”
“很好。”楚天枢将解剖刀收回刀鞘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眼中满是对变异力量的贪婪,“这件完美的艺术品,终于要熟透了。通知玄枢院各科,明日黎明,全面启动剥离大阵。我要一根一根,把他的秘密全挑出来。”
第44天深夜。死牢。
隔壁牢房突然传来一阵非人的嘶吼。
“我的手……我的脸!来人!放我出去!”
陆无咎蜷缩在角落里,用流着脓血的脑袋疯狂地撞击着石墙。楚氏植入他体内的伪装阵法,在绝灵石的催化下,已经将他的血肉侵蚀得变了形。
“我认罪,我什么都认!救命……大长老救我!”陆无咎的声音嘶哑破裂,像是一摊被榨干的枯草在火中发出最后的哀鸣。
“喂!隔壁那个瞎眼的!你死了没有!”陆无咎隔着墙壁,发出绝望的咒骂,“明天就是你的死期!你这个异端,等他们把你宰了,我就会被放出去!”
陆惊寒靠着墙壁悬吊着,紧闭着双眼。
“你连握刀的右手都溃烂了,还觉得他们会放你出去?”陆惊寒声音极低。
“闭嘴!这只是排异!大长老说过,这是突破的考验!”
“排异不会散发出深渊的恶臭。你只是一只被喂肥的猪。明天,他们刮我的骨,就会拿你的血来祭旗。”
陆无咎的咒骂声戛然而止,随后变成了凄厉的惨哭。
陆惊寒没有再说话。他听着那哭声,手指慢慢收紧,捏住了绝灵石镣铐的边缘。在这绝对的虚弱与绝望中,他双魂中的杀意如同压抑的火山,不断地压缩、淬炼。
第45天黎明前夕。
温雪砚穿着单薄的阵枢常服,走进了锁灵渊底层的核心控制室。
“丙区底座需要重新校验冷凝液。”她对着门口的卫兵说道,表情木然。
“大半夜的校验什么?明天一大早大人们就来了。”卫兵不耐烦地抱怨。
“明天启动全功率,如果冷凝管爆了,你我都得被抽魂。我只去十分钟。”温雪砚直视着他。
“行行行,快去,真晦气。”
温雪砚走进阵枢。她看着主控台上那些繁复的代码。她彻底抛弃了对死亡的恐惧,违背了楚氏种在灵魂深处的奴役禁制。她的双手在操作台上化作残影,输入了一串代表阵法薄弱点的暗码。那是她用生命换来的、能够短暂解开绝灵石镣铐的底层逻辑。
“滴——”法阵亮起了一道微弱的蓝光。
她抬起头,透过厚重的晶体玻璃和通道的铁栅,看了一眼死牢内的陆惊寒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用那个决绝的眼神告诉他:活下去。
黎明破晓。
就在暗码输入完成的瞬间,操作台的屏幕突然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。
篡改底层代码,触动了楚天枢早就植入的底座反杀程序。
没有任何警报声。地面的绝灵石板瞬间开裂,万千条由纯粹阵纹化作的无形丝线,从四面八方射出,毫无死角地穿透了温雪砚的躯体。
“噗嗤。”
细密的血肉撕裂声在空旷的阵枢内响起。温雪砚的双膝瞬间被切断。她闷哼了一声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她没有呼救。她拖着被切碎的双腿,用满是鲜血的双手扒着地面,一步一步,艰难地朝着死牢的方向爬去。鲜血在绝灵石地板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长长痕迹。
“咔哒。”
她爬到了死牢通道的尽头。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枚没送出去的骨笛。
距离牢门,只剩下半寸。
她的生机在这里彻底耗尽了。温雪砚趴在血泊中,苍白的指尖微微抽动了一下。她用自己最后的一丝力气,用染血的手指,在冰冷的地板上,画了半个向外的箭头。
“这吃人的天,早就该塌了。”
温雪砚的嘴唇微微翕动,挤出一声极轻的气音。随后,她眼里的光彻底涣散了。
陆惊寒隔着绝灵石栅栏,死死盯着牢门外的那一滩血。
他看着这抹凡人微弱的善意,被这台冰冷的神权机器活活绞碎在自己面前。
黑色的锁链发出“嘎吱”的绷紧声。陆惊寒低下头。原本因为麻醉血雾而昏沉的双眸中,幽蓝色的光芒如业火般彻底蔓延开来。他不再压抑,不再隐忍。
纯粹且毁灭性的杀意,在死寂中沸腾至临界点。只待屠刀落下。
